一個計量單位先被老闆嫌棄了：奧爾曼的 DevDay 談話，是一場被排好版的願景介面

先看一個小細節。OpenAI 的執行長奧爾曼，在自家最大的開發者場合上，公開嫌棄了自家的計價單位。據 IT之家 9 月 30 日引述《商業內幕》的報導，奧爾曼於 29 日在舊金山舉行的 OpenAI DevDay 上表示，用 token 衡量 AI「在很多方面來說都很糟糕」：不同模型完成同一件任務，消耗的 token 數量並不相同，因此 token 無法衡量一項任務究竟創造了多少實際價值。

這段話值得從設計的角度讀。token 是 AI 產業目前最通用的度量衡，是定價、帳單與採購談判的共同語言。當產業甚至出現了「tokenmaxxing」這個詞，指開發者刻意大量消耗 token，好讓自己在工作裡看起來更高效，這個單位就已經反過來塑造使用者的行為了。度量衡從來都會這樣：你用什麼計價，人們就優化什麼。奧爾曼說 OpenAI 團隊曾考慮徹底放棄 token 指標，但客戶不贊成，因為客戶希望帳單建立在某種可核對的基礎上，而這個基礎目前仍是 token。他補了一句：「我們還沒有找到更好的辦法。」

一個公司的負責人在自家大會上承認定價介面的核心單位失真，卻又找不到替代品，這本身比任何新產品發表都更誠實。這也讓人想起我們先前討論過的GPT-6 Astra 基準分數被當場編輯的介面觀察：當數字成為信任的載體，它的每一次修改與每一次坦承失準，都是介面設計事件。

第二個可指認的細節是通知。奧爾曼在同場介紹了新推出的 AI 智慧體產品 Dots。他的證詞很具體：Dots 會替他處理通知，早晨醒來面對一天的待辦時，他不再需要把一夜之間積攢的事情全部過一遍，「腦子像被污染了一樣」的感覺消失了。他說自己「重新拿回了一部分注意力」，不再像以前那樣離不開手機。

這段自述其實是一份通知介面的設計簡報。智慧型手機的通知系統三十年來的預設邏輯，是把所有抵達的訊息平等地堆到鎖定畫面上，由使用者自己清空。Dots 提出的是另一種分工：通知先經過一層代理消化，再以整理過的摘要抵達使用者。奧爾曼甚至說可以「合理推測」Dots 會跑在 OpenAI 自行開發的裝置裡。換句話說，這個摘要層遲早會有硬體載體。注意力被誰整理、以什麼順序整理，正是介面設計裡最古老也最值錢的權力。

奧爾曼的願景修辭也有它的排版。他說 AI 的影響將超過工業革命，但隨即修正了比喻的方向：這項技術存在的目的，不是「讓經濟機器越轉越快」，而應該吸取工業革命的教訓，「更像文藝復興」。在安全議題上，他把爭論的兩端各打了一板：一味推進能力可能失控，全面暫停開發則可能造成權力集中，他的主張是安全保障必須領先於能力發展。至於年輕人的就業焦慮，他給出的是一句結構精巧的話：「現在是進入就業市場最好的時候，當然，我希望未來任何時候都會比現在更好。」樂觀的前半句給媒體當標題，保留的後半句給自己留餘地。

整場談話看下來，最耐人尋味的張力在於：一家以 token 計價、以 token 衡量規模的公司，它的執行長公開說這個單位量不到價值；一家靠使用者注意力餵養產品的公司，它的執行長展示自己如何用代理奪回注意力。度量衡與注意力，恰好是 AI 產業兩個最核心卻最隱形的設計物。奧爾曼沒有給出答案，他把問題本身放上了講臺，這在發表會的修辭慣例裡，已經算是少見的版面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