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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 設計評論

一組數據先被排成了畫面:金磚二十年,是怎麼被讀完的

從一則「一組數據看金磚二十年」的短影片與資料圖表看起,觀察金磚機制二十年的數據如何在比例、配色與排序之間被設計成一段可傳播的成長敘事。

SHAO MEDIA 新聞中心 閱讀約 4 分鐘

熱搜上那則「一組數據看金磚二十年」的短影片,多數人滑過去只要十幾秒。畫面裡沒有會議現場,沒有領袖合影,只有幾組數字依序登場:國內生產毛額的佔比、人口的規模、成員國的數量,配上上揚的折線與色塊逐格填滿的地圖。這些數字當然可以有不同的講法,而影片選擇的講法本身,就是一個值得停下來看的設計物件。

金磚這個概念今年屆滿二十年。二〇〇一年「金磚四國」一詞被提出,二〇〇九年首次峯會召開,南非於次年加入,成為金磚五國;二〇二四年擴員,埃及、衣索比亞、伊朗、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國加入,印尼也於其後成為正式成員。一個由投資銀行的行銷縮寫起頭的標籤,長成了一個有峯會、有開發銀行、有固定議程的多邊機制。這段歷程被壓縮成一支十幾秒的影片時,最先被設計的並非內容,而是順序。

數字出場的順序,就是論點

同樣一批數據,先講人口再講經濟,與先講經濟再講人口,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這類回顧影片幾乎都選擇同一種排法:先把佔比的數字推到畫面中央,用最大的字級呈現,例如金磚國家以購買力平價計算的經濟總量佔全球比重已超過三成、人口佔全球四成以上,然後才讓成員國數量的增長以動畫逐一落下。大字級的佔比負責衝擊,逐格落下的成員名單負責動態感,兩者一靜一動,構成短影音裡最常見的說服節奏。

這種排法有其誠實的一面:它承認觀眾的耐心只有幾秒,把最有力的一個數字放在最前面。但也有需要留意的另一面。佔比超過三成這類數字,取決於用市場匯率還是購買力平價計算,兩種算法得出的曲線斜率差異很大。影片不會告訴你它用了哪一種,畫面上只有一條乾淨上揚的線。線的乾淨,來自於把方法論的爭議全部留在了畫面之外。

配色也是同一套邏輯。金磚成員國在地圖上通常被塗成同一種暖色,其餘國家則降為淺灰。這種雙色處理讓「誰在裡面、誰在外面」一眼可讀,但也讓機制內部的差異,成員國之間人均所得的巨大落差、政治體制的彼此殊異,在視覺上被完全抹平了。灰色地帶被設計掉了,剩下的是一塊顏色整齊的版圖。

跟誰比,決定了曲線的表情

比較要有基準。這類數據回顧最常見的對照組是七國集團。把金磚與 G7 的經濟佔比畫成兩條線,一條緩降、一條緩升,在某個年份交錯,是過去幾年流傳最廣的一張圖。這張圖的力量來自交叉點:兩條線一旦交錯,畫面就自動生成了「超越」的敘事,不需要任何旁白。

但如果換一個基準,例如改用人均值而非總量,兩條線的位置立刻翻轉,交錯點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不是說哪一種畫法造假,而是說總量與人均各有其真實,圖表的設計者在選擇縱軸的那一刻,就已經選好了這張圖的表情。短影音沒有縱軸的標籤空間,於是選擇本身變得不可見,觀眾只看到表情,看不到表情是怎麼被畫出來的。

二十年這個時間框架同樣是被挑過的。從二〇〇一到二〇〇六,金磚只是一個紙上概念;從二〇〇九峯會起算,它才是一個運作中的機制;若從二〇二四擴員起算,它又是一個剛換過輪廓的新事物。「二十年」把三個階段縫成一條連續上升的線,縫合處在動畫裡被處理成淡出淡入,看不出接痕。

從投資縮寫到視覺資產

有意思的地方在於,金磚最初其實是一個設計產物。二十多年前,一家投資銀行的分析師把四個新興市場的國名首字母排成一個可發音的縮寫,這個縮寫因為好念、好記、自帶一種「上升中的硬體」的隱喻,被媒體與政策圈沿用,最終連四個被點名的國家也把這個標籤撿起來,成立了實體的機制。一個縮寫走完了從商業修辭到地緣政治實體的全過程,這在命名史上是少見的案例。

二十年後,這個機制的傳播又回到了視覺層。峯會主視覺的配色、成員國國旗的排列、開發銀行的標誌、以及短影音裡那些上揚的折線,共同構成金磚對外的可讀面貌。與聯合國或 G7 長年固定的視覺系統相比,金磚的視覺資產仍在累積初期,這也讓每一次數據回顧的圖表,實際上都在參與定義這個機制看起來像什麼。

收在畫面之外

一支十幾秒的數據短片,能做到的事有限,它讓複雜的趨勢變得可看、可轉發,這本身就是一種設計成就。但它做不到的事也應該被看見:方法論的選擇、對照組的挑選、時間框架的裁切,這三個決定了一張圖表情的步驟,都被留在了畫面之外。

金磚二十年的數據是真實的,成長的趨勢也有據可查。值得記住的只有一件事:下次再看到一條上揚的線,先找縱軸。找不到的時候,那條線講的就已經是立場,而非統計了。

#金磚國家+數據視覺化#資訊圖表+敘事設計#國際組織+視覺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