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八的演員排滿了,黃胖子沒有人來演:藝考顏值內卷是一套被排好的規格
從馮遠徵「招不到黃胖子」的選材困境看起,觀察表演藝考的顏值篩選如何像一套被標準化的設計規格,擠掉了人物譜系裡的參差多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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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0日,北京日報刊出對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馮遠徵的報導。他談表演藝考的選材困境,說得非常具體:現在招不到一米六幾的女演員、一米七幾的男演員,因為藝術院校裡女演員都一米七幾起跳,男演員普遍一米八幾。他還點了一個角色,《茶館》裡的黃胖子。「現在從藝術院校招不到黃胖子,因為大家都去招高富帥了。」
這句話之所以耐讀,在於它把一個抽象的行業問題,落到了一個可指認的形象上。黃胖子是老舍筆下的一個功能性角色,有特定的體態、年紀與市井氣。當整條人才輸送帶上站滿了同一規格的年輕面孔,這個位置就空了下來。一座劇院的選角表,出現了規格對不上的缺口。
選材標準,本質上是一份規格表
如果把藝考初試想像成一頁篩選介面,就能看見問題的形狀。五官精緻、身形高挑、符合大眾審美的考生,在這頁介面上是被預設好的預設值;外形普通但氣質獨特、有性格演員戲路的考生,往往在第一輪就被過濾掉。澎湃新聞的報導引述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教授李紅的說法,她直指當下流行的「馬誇特面具」式標準化審美,是商業流量的噱頭,而非藝術選材的標準。
馬誇特面具值得多看一眼。它是一套用幾何比例量測面孔「標準度」的模型,把臉拆成可計算的數值。當這套原本屬於整形與選美領域的工具,悄悄成為選角與藝考的隱形尺度,選材就從「這個人能長成什麼角色」變成了「這張臉離模板多近」。這與工業設計裡用量規淘汰公差外產品的邏輯相同,只是被淘汰的是人,而表演恰恰需要公差之外的那一部分。
對照來看更清楚。上海戲劇學院院長黃昌勇在報導中說,上戲歷史上培養的一大批表演藝術家,若簡單以顏值論,當年可能都入不了校。於是之、陳強、葛存壯這些名字常被拿來舉例:無模板化高顏值,卻塑造了不可複刻的角色。同樣的舞臺,兩套選材規格,產出的人物譜系完全不同。
空掉的位置,是整個人物譜系的殘缺
報導把這件事稱為「顏值內卷」,並歸納了多重成因:日韓與港臺流行審美的長期滲透、影視資本的「明星中心制」讓流量與商業價值優先於角色適配度,加上每年藝考季「最美考生」「神顏藝考生」霸佔熱搜,把顏值推成社會評判藝術潛力的主流標尺。
從設計的角度看,這是一個系統性的取捨失誤。一部戲的人物表,本來該像一套完整的字級系統,有大標題也有內文與註腳,參差錯落才能撐起敘事的層次。當選材端只輸出同一個字級,市井小人物、滄桑的中年角色、特色的功能性配角便無人承接。馮遠徵找不到黃胖子,就是這套系統裡某一級字被整批抽走之後,版面上出現的那個空洞。
李紅對演員的分類也呼應了這個結構:性格演員可塑性強、戲路寬廣,是行業基石;本色演員依託氣質,真實自然;特型演員獨樹一幟;而只有標準化顏值、無個人特質的流量演員,可批量複製、極易被淘汰。她還補了一個當代的註腳:人工智慧最能精準複刻的,正是標準化、模式化的表演。換句話說,離模板越近的部分,恰恰是機器最先取代的部分;留在模板之外的那點參差,才是人還剩下的位置。
模板之外的參差,才是留給人的位置
報導末段談到破局方向:頂尖戲劇院校的核心培養方案始終立足舞臺表演藝術,注重可塑性與爆發力,但行業的就業出口已被市場邏輯改寫,畢業後活躍且高商業價值的從業者多在影視領域,這反過來又擠壓了選材端。李紅以「養心高於養眼」總結表演藝術的本位,也以「超功利」描述藝術創作的最高境界。
這些說法指向同一件事:問題不在演員好不好看,而在篩選機制只剩下一種好看的規格。演員可以好看,但一套健康的選材系統,得容得下黃胖子的體態、於是之的臉、詠梅的年紀。馮遠徵那句「招不到黃胖子」會被廣泛轉述,正因為它把一個行業的規格失調,講成了一個具體角色的缺席。劇組開工,角色表攤開,那個位置至今空著。這個空洞本身,就是最誠實的診斷。
主題 視覺敘事
標籤 #藝考選角+造型設計、#人物譜系+視覺標準、#表演人才+審美趨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