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手機先被點亮了:重看杭州亞運開幕式的視覺設計
從抖音熱榜「我看亞運會開幕式belike」重看2023年杭州亞運開幕式的數位火炬手、良渚玉琮與宋韻配色,觀察一場典禮如何被設計成可被二次傳播的視覺介面。
2023年9月23日晚間,杭州第十九屆亞運開幕式在大蓮花體育場登場。事隔兩年多,這場典禮因為抖音上一則「我看亞運會開幕式belike」的模仿熱榜再度被翻出來討論:網友用誇張的肢體與臺詞,重演自己當晚盯著轉播畫面的反應。一場開幕式能被改編成短視頻模板,前提是它留下了足夠辨識度的畫面語言。趁這個機會,值得回頭把那晚的設計拆開來看。
先從一個畫面看起:超過一億人組成的火炬手
那晚最被記住的一個畫面,出現在最後。主火炬被點燃之前,一個由數位光影構成的人形從錢塘江面踏浪而來,跑進場內,與現場第六棒火炬手共同點火。這個「數位火炬手」由超過一億名參與線上火炬傳遞的普通人組成,每個人透過手機報名後,都成為這個巨大人形的一個像素點。
這個設計的聰明之處在於它把「參與感」做成了視覺形式。傳統開幕式的點火儀式靠的是懸念:誰來點、怎麼點、用什麼姿勢點。杭州這一夜給出的答案則是把點火者從一位英雄換成一羣匿名者的集合體,光影人形的軀幹由無數微小光點構成,近看是碎裂的顆粒,遠看是一個奔跑的人。儀式的情感重心從「見證某人」移到「我也在裡面」,這是轉播時代的典禮設計才有的思路。
與2008北京奧運的捲軸點火、2022北京冬奧的「微火」主火炬相比,可以看出三代典禮的三種價值排序。北京奧運追求的是規模與精準,冬奧追求的是低碳與克制,杭州亞運追求的則是連接:手機螢幕與場館螢幕之間的連接。三種點火方式,對應三個時期的公共情緒。
良渚玉琮與宋韻:一套被翻譯過的傳統
開幕式的視覺底層,是浙江本地兩段文化記憶的轉譯。第一段是良渚:五千年前刻在玉琮上的神人獸面紋,被投影在場中央,玉琮外方內圓的形制被放大成整個場地的空間秩序。第二段是宋韻:從《千裏江山圖》式的青綠山水色系,到拱宸橋、桂花、錢塘潮湧這些意象,被編排進文藝表演的段落裡。
值得看的是這些元素被處理的方式。導演團隊沒有把玉琮做成實體道具搬上場,也沒有讓演員穿宋制服裝演一段仿古戲,而是把玉琮的紋樣拆成線條與光點,讓它在場地上以動態圖形的方式浮現。這是一種翻譯式的引用:保留紋樣的結構節奏,捨棄材質與工藝的實感。效果是雙面的。好處是畫面輕盈,不會淪為文物展櫃的搬運;代價是紋樣脫離了玉的溫潤質地,變成一種偏冷的光電語言。當晚的視覺整體偏藍偏銀,宋畫裡那種絹本設色的暖意其實只保留了青綠一端。
配色上,整場典禮大量使用深藍底色配青綠與金色的點綴。這組配色的來源可以追溯到宋代山水的石青石綠,但呈現出來的飽和度與亮度是螢幕世代的口味:為了在直播畫面裡站得住,色彩被調得比原畫更亮、更銳。同樣一批傳統色,在故宮文創的產品上會被壓低飽和度做出紙感,在開幕式上則被拉高做出光感。載體決定了色彩的翻譯方向。
一座不施放煙花的體育場,與它的替代方案
那晚還有一個不顯眼但關鍵的決定:全程不施放實體煙火,改以三維動畫與AR擴增實境呈現煙花綻放。現場觀眾抬頭看不見煙,電視與手機前的觀眾卻看見了錢塘江上空的數位煙火。
這個選擇把開幕式的主要觀看位置悄悄挪到了螢幕那一端。AR煙花、數位火炬手、豎屏轉播的嘗試,整套設計都預設了大多數人透過影像消費這場典禮。現場八萬人的體驗被讓渡了一部分,換來數億螢幕前的畫面精度。這是一筆劃算的交換,前提是承認開幕式真正的觀眾在螢幕前。抖音上「belike」的模仿潮,恰好反過來驗證了這個預判:被模仿的正是螢幕畫面裡的橋段,很少有人在模仿現場的體感。
被設計成「可模仿」的典禮
「我看亞運會開幕式belike」這類內容能在兩年後仍有素材可挖,說明那場開幕式的畫面具備一種可拆解性。典禮的橋段足夠簡短、足夠具象、足夠有節奏起伏,才能被截成十五秒的單元,套上個人的反應去重演。從傳播的角度看,這是大型典禮設計的新任務:畫面除了要在當晚成立,還要能離開當晚,成為可被二次創作的素材。
這帶來一個值得留意的傾向。當設計者開始為「可被模仿」預留空間,典禮的某些段落會刻意做得比過去更卡通、更手勢化、更接近短視頻的語法。杭州開幕式裡數位人踏浪奔跑的段落就是典型:動作簡單、剪影清晰、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識就能看懂。這與開場良渚紋樣那種需要註解的深層引用,形成同一場典禮裡的兩種密度。前者為傳播而生,後者為定位而生,兩者並存且互相稀釋,這幾乎是當代大型典禮無法迴避的張力。
收在潮水這個意象上
整場開幕式真正貫穿始終的意象,其實是錢塘潮。開場的潮湧、中段的浪形道具、數位火炬手踏著的江面,都回到同一個母題。潮水是杭州最古老的視覺資產,宋代就有人為觀潮寫詩作畫;它同時又是一個極適合動態影像的主題,有節奏、有堆疊、有爆發。用潮水統攝一場以光影為主要材料的典禮,是那次設計裡最完整的一筆。
回頭看,杭州亞運開幕式交出的答卷是:用光電語言重寫傳統,用連接取代懸念,用螢幕畫面作為第一現場。它未必是歷屆典禮裡最動人的一場,卻是把自己的傳播處境想得最清楚的一場。一支手機螢幕先被點亮,然後才有一億人組成的火炬手跑進場內,這個順序,就是那晚全部設計邏輯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