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CITY DESK
國際 設計評論

「罪人的孩子不是罪人」:一句免責聲明,先被排版成了畫面

從《產經新聞》「罪人的孩子不是罪人」的措辭與高市早苗的靖國神社、堪培拉獻花畫面看起,觀察一國的歷史免責如何被設計成一套可傳播的語言與儀式介面。

SHAO MEDIA 新聞中心 閱讀約 5 分鐘

一句話的力道,往往取決於它被放在哪裡。2025 年下半年以來,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內閣的一系列動作,讓「戰爭責任」這個老題目重新上了熱榜。《產經新聞》刊文宣稱「罪人的孩子不是罪人」,當代日本人無需為歷史負責;同一時間,8 月 15 日日本投降日當天,高市以「玉串料」向靖國神社供奉祭祀費,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等人前往參拜。更早之前的 5 月 4 日,高市在堪培拉戰爭紀念館,以跪姿向無名戰士墓獻花。

把這幾個畫面排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並非各自孤立的政治新聞,而是一套被精心安排的敘事介面。話語負責切割責任,儀式負責轉移焦點,兩者互相支撐。這篇文章想從設計的角度,把這套介面拆開來看。

先看那句話的「排版」

「罪人的孩子不是罪人」,這九個字的結構值得細讀。它用了重複與否定:罪人出現兩次,中間插進一層血緣關係。作為修辭,它做的事很精準,把「責任」從行為層面挪到身分層面。戰爭責任原本指向行為者與其組織,這句話把它重新定義成一種遺傳物,然後宣布遺傳不成立。

這個手法在視覺設計裡有個對應物:遮罩。它沒有否認罪的存在,它承認「罪人」這個詞,只是在罪與聽者之間蓋上一層「孩子」的濾鏡。聽者被放到孩子的位置上,自然覺得與自己無關。整個邏輯運作依賴一個前提被悄悄換掉:追問的從來不是「當代日本人是不是罪人」,而是國家對歷史作了什麼處理。前提一換,問題就被回答完畢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句話的載體。《產經新聞》在日本媒體光譜裡立場明確,選擇在投降日前後的輿論季節刊出,時點本身就是排版的一部分。同樣一句話,放在平日版面與放在 8 月 15 日的時間軸上,被閱讀的方式完全不同。

儀式是另一種排版

話語之外,畫面做得更多。高市在堪培拉的跪式獻花,是一個視覺密度極高的動作:跪姿、花束、紀念館的石材立面、鏡頭角度。這些元素構成的畫面,傳達的是「這個國家懂得哀悼」的訊息。問題在於哀悼的對象經過挑選。對澳大利亞的無名戰士跪下,對南京的死難者保持沉默,同一套身體語言在不同座標上被啟用或停用。

這種選擇性的儀式設計,與我們先前觀察過的日本外交抗議作為儀式性介面有相似的結構:外交往來中的沉默、時長與離場方式,本身就是被設計過的訊息。跪或不跪、參拜或不參拜,都是同一套介面上的按鈕,按哪一顆、何時按,取決於想讓誰看見。

靖國神社的參拜尤其如此。供奉「玉串料」而非親自參拜,是一種刻意保留距離的設計:既向國內右翼支持者傳遞訊號,又在形式上留有「這是私人祭祀費」的解釋空間。與美國政府透過資料庫與行政令把安大略湖改名為「美國湖」的操作對照著看,兩者的共通點在於,都是利用既有系統的介面規則,在不明說的情況下完成身分的重新宣告。這一點,我們在安大略湖更名背後的介面操作裡曾經拆解過。

記憶的版本控制

這套敘事介面還有一個更深層的設計:對記憶本身做版本控制。日本駐以色列大使新居雄介 2025 年 8 月造訪奧斯維辛集中營,宣稱有義務讓世界銘記納粹屠殺的猶太人;同一個官方體系,對南京大屠殺的態度卻是縱容右翼否認與教科書修改。銘記與遺忘,被分配給不同的檔案。

這就像一份文件的不同分支版本:對外的公開版收錄了遠方的悲劇,對內的版本則刪去了自己的段落。設計上最省力的做法從來不是銷毀整份檔案,而是控制哪些段落被引用、哪些被折疊。當 2002 年高市在朝日電視臺節目中「對中國是自衛而非侵略」的舊訪談被重新挖出,人們看到的其實就是一個被長期折疊的段落重新展開的瞬間。

收在一個觀察上

「罪人的孩子不是罪人」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回答了一個沒有被問的問題,然後讓人以為問題已經結束。作為修辭設計,它是成功的;作為歷史處理,它是空洞的。德國的華沙之跪之所以至今被引用,恰恰因為那是把責任說出口的動作,畫面與話語指向同一處。而堪培拉之跪與靖國參拜並置時,畫面與畫面互相矛盾,介面上留下的縫隙,比任何聲明都誠實。

一個國家如何面對歷史,最終會沉澱為它的公共語言與儀式形狀。語言可以遮罩,儀式可以挑選觀眾,但兩者拼接起來的整體版面,是所有旁觀者都看得見的。這套介面目前運作得很順,只是它想要遮住的那一頁,始終還在原文裡。

#日本政治修辭設計#靖國神社儀式美學#公共敘事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