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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喫大鬍子」先被叫開了:《眷味正濃》把一家米幹店寫成家族介面

從《眷味正濃》裡一碗米幹的配料與一張老照片看起,觀察桃園眷村飲食記憶如何被寫成可閱讀的家族介面。

文化 設計評論 約 4 分鐘

2026年9月30日,漢聲廣播電臺製作人楊心怡刊出一篇訪談,作家李絲絲在其中談她花近一年採訪、寫成的《眷味正濃:桃園眷村裡的美好食光》。書裡記錄九位人物與十一家桃園眷味店家,這篇訪談把其中最耐讀的一段細節攤了開來:一家龍岡米幹店的名字,來自第一代老闆臉上那把醒目的鬍子。

先從這個細節看起。店早年沒有正式店名,街坊相約時說「去喫大鬍子」,叫久了,暱稱就成了招牌。這是命名行為裡最樸素的一種:先有臉,再有店,再有名字。對比後來講究品牌識別的餐飲設計,一個Logo要先做市場調查、選字體、定標準色,「大鬍子」這三個字什麼都沒做,卻把一個人和一羣熟客的日常全部封存進去。名字在這裡不是設計出來的,是生活磨出來的,而生活磨出來的名字往往比設計出來的更難被換掉。

那碗米幹本身也是一份被時間排好的配方:米幹、大骨湯、蛋花或蛋包,蔥花與辣油依喜好添加。清晨五點開始煮湯,配料表短得近乎固執。後來店家因客人需求加了肉片,但忙到中午前售罄仍是常態。李絲絲從中讀出的「忠於原味」,用設計的語言說,就是一套刻意不加欄位的介面:功能不做擴充,留白本身就是立場。

這種書寫方式,與我們先前觀察過的假期裝箱如何被設計成一場可展示的儀式有幾分相近:日常物件一旦被放進脈絡、給了順序,就從私人習慣變成可被他人閱讀的敘事。

書的結構本身也值得看。人物與店家分成兩篇,超過三百頁,約八成內容由李絲絲親自採訪撰寫。她的寫法刻意不統一:有的故事從一道菜說起,有的先回到父母來臺、落腳桃園的往事。她不把人塞進同一種模板,讓受訪者自己的生活節奏決定文章的入口。這在編輯設計上是個誠實的選擇。多數地方飲食書傾向標準化欄位,地址、招牌菜、創立年份,一格一格填滿;《眷味正濃》反而把篇幅留給差異,一家店兩千多字,有的人物更長。版面的鬆緊跟著故事走,讀者讀到的順序,接近採訪者自己拼湊故事的順序。

老照片在這本書裡扮演的角色,接近介面設計裡的錨點。李絲絲第一次接觸大鬍子米幹時,老闆以為她是來拍照打卡的;前兩次採訪都沒談成,第三次店家才拿出老照片,第一代的身影、店名由來和家族故事才逐漸拼合。照片既是核對年代的依據,也是讓受訪者從具體物件談起的引子。這裡的比較基準很清楚:一張掛在牆上的舊照,和一則打卡限動,同樣是影像,前者讓人打開記憶,後者多半只記錄在場。採訪要的是前者。

「期望藉由此書,讓大家感受日常生活中的眷村元素與歷史痕跡。」桃園市政府文化局在介紹《眷村時代》一書時這樣寫。相較於文化局以歷史背景、日常生活、口述訪談與相關資源分類的整理式架構,李絲絲選擇從人物與餐桌切入。一種是資料庫的編法,一種是家族小傳的編法;前者便於查詢,後者便於記住。

這種把不可見的情感線索化為可讀訊息的編排邏輯,也讓人想到先前對東北美食盲盒的體驗設計的觀察:食物從來只是入口,真正被設計與被傳播的,是圍繞食物的敘事框架。

書中受訪家庭背景各異,雲南、緬甸、四川、河南、山東與臺灣的味道在同一張餐桌上交會。李絲絲在龍潭採訪私房料理時,遇過一位客人聽見熟悉的四川話、喫到記憶中的家鄉菜後落淚。一段口音、一道菜色,觸發的是一整套童年用餐的場景。2026年新書發表會上,店家輪流拿起麥克風談父母來臺與傳承手藝,原訂兩小時的活動延長到近三小時。這個超時本身就是一個訊號:被好好記錄過的人,會想把故事繼續講下去。

《眷味正濃》最值得一提的,是它對「記錄」這件事的界定。李絲絲在誠品書店工作二十年,曾任八家分店店長,五十歲後轉入餐旅與文創領域。她的方法不神祕:多次拜訪、口述訪談、史料比對、向店家要老照片。選入書中的人物不以知名度為唯一條件,看的是與桃園、眷村、家庭飲食和上一代記憶的連結。

一碗米幹的配料會被寫進食譜,但「去喫大鬍子」這句街坊的招呼,只會被寫進這樣的書裡。《眷味正濃》做的,就是為那些不上菜單的東西留版面。

主題 介面與互動設計

標籤 #眷味正濃、#飲食書寫、#桃園眷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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