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沒被設計完的合約:醫學生退出規培,先是一套讓人讀不下去的介面
從知乎「醫學生熬不住退出規培」的提問看起,觀察規培制度如何在合約、薪資單與工時表之間被設計成一套讓人讀不下去的介面。
知乎上有一則提問:「很多醫學生熬不住選擇退出規培,反映了當前醫療教育和規培制度的哪些問題?」這不是本週的新聞,而是一個被反覆討論多年的結構性話題,最近又因為提問再度登上熱榜而被人翻出來。要讀這件事,與其從「醫療教育」這種大詞開始,不如從幾個具體的畫面看起:一份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的協議書、一張每月實發幾千元人民幣的薪資條、一張排到沒有週末的值班表,以及一個「退出即賠償、賠償後重新開始」的退出按鈕。
規培(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是中國醫學生成為執業醫師的必經環節,原則上三 年,期間在培訓基地輪轉各科室,領培訓補助。制度立意清楚:讓每一個未來的醫生都接受標準化的臨牀訓練。問題在於,這套制度作為一個「介面」,幾乎每一個欄位都在勸退它的使用者。
先看合約那一頁。醫學生在簽規培協議時,通常已經投入五年本科、可能加上碩士博士的年限,年齡落在二十七到三十歲之間。協議書上寫著服務年限、退出賠償、培訓內容,字級不大,條款密集。這份文件的設計邏輯是單向的:醫院對退出者的懲罰寫得具體,數字明確;但培訓品質的承諾、帶教老師的投入、薪資的計算方式,往往語焉不詳。一份好的表單會讓簽署者知道自己換到了什麼,這份合約只讓人知道自己會失去什麼。
再看薪資條。規培生的收入在全國各地差異極大,部分基地的國家補助加上醫院補貼,每月實領可能只有數千元人民幣,與同齡、同學歷的其他行業從業者相比是明顯的落差。這裡的問題不只是錢的多少,而是呈現方式。一個二十九歲的人,在同齡人買房、結婚的時間點上,每個月拿到一張寫著培訓補助的單據,這個數字每天都被生活重新計算一次。我們先前在民辦本科學費單如何把家庭難題設計成數字裡觀察過類似機制:當一個抉擇被壓縮成幾個數字,數字的排版本身就成為壓力來源。規培的薪資條是同一種設計失誤,只是週期從一次性繳費變成了三十六個月。
然後是值班表。規培生在培訓基地承擔大量一線臨牀工作,值班、病歷、跑腿,工時長且界線模糊。一張典型的排班表上,規培生的名字出現的頻率往往高於正式醫師,因為他們是基地裡最便宜、最不可拒絕的勞動力。這張表的設計問題在於「培訓」與「勞動」兩個欄位被合併了:制度宣稱這是教學,排班呈現的是用工。使用者讀到的訊息與制度宣稱的訊息不一致,而介面永遠誠實於它實際呈現的東西。
最後是那個退出按鈕。退出規培意味著賠償違約金、損失已完成的培訓年限、可能影響之後再次進入培訓系統的資格。換句話說,這個系統的退出成本被設計得極高,高到「退出」本身必須被當成一種毀約行為來懲罰,而非一個正常的選項。任何一個做產品的人都知道,當退出流程比使用流程更痛苦時,使用者留下來靠的是沉沒成本,忠誠度是假的,疲憊是真的。熱榜上「熬不住」三個字,說的正是這種狀態:身體先於意志做出了退出決定。
制度作為介面:透明度決定留存
把規培放進「制度即介面」的框架裡看,問題會變得具體。我們曾在公積金制度作為一種被設計出來的介面中提過,一套與數億人相關的制度,其可信度取決於它在透明度與使用體驗上的設計水準。規培在這幾個維度上的表現都很弱:薪資不透明(各基地差異大且缺乏統一說明)、工時不透明(教學與勞動混帳)、出路不透明(結業後的聘用心態與待遇缺乏承諾)。
對照組並不難找。同一套規培制度在深圳、上海等財政投入較高的城市,補助水準與培訓管理明顯較好,退出爭議也相對少。這說明問題不在「規培」這個概念本身,而在它的落地版本:同樣的三年,被不同的薪資數字、不同的排班密度、不同的帶教投入,設計成了完全不同的使用體驗。當一個制度的好壞取決於使用者被分到哪個基地,它就不是一個設計完成的制度,而是一批原型。
退出是一種回饋,不是一種故障
醫學生退出規培,經常被討論成個人意志問題:喫不了苦、抗壓性不足。但從設計的角度看,退出率是一種最誠實的使用者回饋。一個系統如果需要用違約金和年限懲罰來阻止人離開,它其實已經承認了自己無法用體驗留住人。
規培真正需要被重新設計的,不是讓退出更難,而是讓留下來的理由可以被讀懂:薪資有一張說得清楚的計算式,教學時數與勞動時數分列兩個欄位,帶教責任寫進協議的右側而不只寫違約條款。制度的說服力從來不在條款數量,而在欄位是否對稱。一邊寫滿了對使用者的約束、另一邊空白一片的合約,任何人簽下去都會開始計算離開的路徑。
退出規培的醫學生不是這套制度失敗的證據,他們是第一批完整讀完這份介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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