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CITY DESK
文化 設計評論

鞋裡的那顆石子先放進去了:閆佩倫的正劇表演,是一組被摳出來的細節

從閆佩倫在《重器》劇組調低音量、改三個well與鞋裡塞石子的細節看起,觀察一場正劇表演如何被演成一組可閱讀的設計工序。

SHAO MEDIA 新聞中心 閱讀約 5 分鐘

2026 年 9 月 5 日,澎湃新聞刊出對演員閆佩倫的專訪。他主演的律政正劇《重器》播出後,觀眾記住的角色細節不少:鞋裡塞的石子、連說三聲的 well well well、每場戲都在喫的飯。這些東西看起來是演員的即興,但拆開來看,每一處都像被反覆調整過的設計,有明確的意圖、有取捨的標準,也有一套對「材質」的判斷。

先從最小的細節看起。看守所那場戲,劇本裡寫了一個 well,閆佩倫把它改成三個。理由很具體:一個態度不夠,中國人說「好好好」時那種語氣的轉折,得靠重複才能對上。這個改動的邏輯,跟設計師調整字距沒有本質區別。一個字是標準設定,三個字是校準後的結果,校準的依據是語感的物理特性,而非靈感。

再看那本道具英語書。道具組在書包裡放了一本英語書,本是無人細看背景陳設,他沒事就翻,翻到後來甚至分不清哪句是自己的臺詞、哪句是掛詞。道具書在劇組裡的位階,大概等同於產品設計裡使用者永遠不會打開的那個內構。多數人知道沒人看就不做,少數人知道沒人看仍然做滿。閆佩倫屬於後者,而觀眾最終確實在畫面裡讀出了這本書的存在感。

音量是被對齊的,氣氛是被讓渡的

專訪裡最有設計感的一段,是他在寧波見導演沈嚴之後的選擇。沒有試戲、沒有圍讀,進組的第一件事是把音量調低,先觀察大家。「人家說話是什麼音量,我就是什麼音量。」

一個在喜劇舞臺上習慣把氣氛推到高點的人,換到正劇片場,做的第一件事是收縮。這個動作在設計語言裡叫對齊環境,先讀脈絡,再決定自己的存在強度。喜劇表演的輸出邏輯是放大,正劇的邏輯是嵌合,兩者對「恰當」的定義完全不同。閆佩倫對此有清醒的認知,他說接到《重器》邀約時的第一反應是「這戲居然找我」,因為在開機率逐年下滑、甚至低至三成的行業裡,一個喜劇演員接到這樣的正劇,難得少見是事實陳述。

「別出畫」這個說法因此值得多看一眼。出畫本是攝影術語,指表演越過了畫面邊界。他把它借用為一整套行為準則:音量不出畫、姿態不出畫、存在感不出畫。這跟一個產品被放進新環境時的克制是同一件事,先確認自己該佔多大的畫面,而不是急著證明自己值得更大的畫面。

鞋裡的石子,是一個不肯用替身的工序

錢興良案那場戲是整個表演的核心。陸則銘為了還原當事人的路徑,往鞋裡塞了石子,親自走了一遍。劇組有人說別放了,閆佩倫堅持,理由直接:「演疼和你真疼還是兩回事。」

走完那一遍,他得出的結論也意外地樸素:公平公正很難,得每個環節的人都做類似往鞋裡放石子的事,才能真的救一條命。他沒有上升到宏大敘事,而是回到工序層面,把屬於自己的那道工序做到位。這種態度跟工藝製作裡的不妥協是相通的:椅子腿的榫卯藏在內部看不見,但木工知道那裡不能省。觀眾看不見鞋裡的石子,但鏡頭前那具身體的重心、步伐的遲疑,都是石子留下的痕跡。

陸則銘這個角色本身的灰度,也依賴這種工序感才成立。閆佩倫對角色最核心的理解是「他肯定是愛錢的,賺錢是賺錢,正義是正義,他分得很明白」。他沒有把律師演成被正義感召的聖人,而是演成一個想賺錢但知道底線在哪的普通人。這種灰度是選擇出來的,跟生活閱歷有關,更跟判斷力有關。

喜劇演員的轉場,靠的是收納而非爆發

回看他的路徑,從額爾古納到天津傳媒學院,2012 年畢業後北漂,住地下室,簡歷石沉大海。轉折在《一年一度喜劇大賽》,第二季初賽淘汰後以助演身分留下,整季參演十四個作品、十四個角色。此後連登三年央視春晚,2025 年在《借傘》裡以一把西湖綢傘串起四大劇種。2026 年第一次在正劇挑大樑。

這條路徑裡最有設計意味的一段,是助演時期。被淘汰了卻不走,用十四個小角色把自己練成一個可被導演呼叫的演員。這很像設計師累積作品集的方式,不追求單件的宏大,而是讓每一件小委託都成為下一次被選中的依據。他說得直白:「看哪個老師覺得我還行,在合適的前提下,我肯定都去。」這話不好聽,卻是對行業週期最誠實的回應。

這種把非正式的、日常的東西放進正式框架裡的做法,其實跟其他領域的設計操作有共通的邏輯。就像先前觀察過的把網路梗印上錦旗成為正式表彰,材料本身平庸與否不是重點,重點是被放進什麼框架、以什麼精度處理。

結語:好表演跟好設計一樣,是算出來的

閆佩倫的這份專訪之所以耐讀,在於它剝掉了「轉型勵志」的外殼,露出一個普通工作者對機會的精打細算。音量調低、石子塞進鞋裡、well 改成三個、英語書翻爛、每場戲多喫一口飯,這些動作沒有一個是激情的產物,全部是評估後的執行。

好設計的判斷標準向來如此:細節是否服務整體、材料是否被誠實使用、存在感是否恰當。閆佩倫在《重器》片場交出的答案,用表演的語言回答了同一組問題。能開機就是幸運,這句話聽起來謙卑,實際上是一份工作說明書:在資源稀缺的年代,把細節摳滿,是唯一能被看見的方式。

#重器#閆佩倫#表演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