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脫不掉的長衫先被寫進了標題:大廠招聘者的忠告,是被排好版的修辭
一篇大廠招聘者的秋招忠告長文,從措辭、排版與比喻看起,觀察一場招聘修辭如何被設計成可傳播的畫面。
今年八月起,一位自稱在牛客網、BOSS 直聘與社交圈「各種招聘」的大廠招聘者,發了一篇給 27 屆應屆生的忠告長文。他說自己溝通人次超過四百,說要以「與眾不同的聲音」加入秋招吐槽大會,說知道會有人憤慨、但並不畏懼。這篇文章在求職社區裡流傳開來,罵的與被罵的各取所需。
從設計觀察的角度看,這篇長文值得看的倒有兩層。一層是它說了什麼;另一層,也是更有意思的一層,是它「被寫成了什麼樣子」。一篇在求職論壇爆炸的長文,跟一張海報、一份公告一樣,是被排版、被措辭、被比喻設計過的物件。先把這個物件攤開來看。
先看那件長衫:一個被反覆使用的視覺隱喻
全文最有記憶點的設計決策,是「孔乙己的長衫」。這個比喻過去幾年在中國的求職 discourse 裡早已流通,指的是高學歷者放不下身段、不屑從事低端工作。作者沒有發明它,但他做了一件更聰明的事:在「長衫」前面加上引號裡的兩個字,「片面」。穿著「片面」的孔乙己長衫,這九個字成了整篇文章的分類系統,後面四個段落標題,對薪資沒概念、脫不下技術長衫、把 HR 當傻子、深陷學校囹圄,全部都能收進這個總標題之下。
這是典型的一級標題統攝結構。作者顯然懂閱讀介面:論壇長文沒人逐字讀,讀者滑動時只看標題與加粗句。於是他把每一段都設計成一句可獨立截圖的判詞。「淹死的,一般都會沉到海底,浮起來的,一般都是活著的」,這句話的功能與其說是論證,說是給轉發者準備好的金句素材。被它刺痛的人和贊同它的人,會截同一段話發在完全相反的語境裡。
排版裡的權力關係
細讀這篇長文的句子結構,會發現一個穩定的模式:提問、自答、再加一句貶抑。他想問應屆生「你真的賺錢多難嗎」;他替某類人說出「我不就是學歷造假嘛」然後表示不屑於反駁;他引一句周立波的話收束對考公路徑的嘲諷。提問者與回答者是同一個人,被評價的一方從頭到尾沒有座位。
這種單向的修辭結構,與招聘現場的座位安排是同構的。桌子一側坐著篩選簡歷的人,另一側坐著被篩選的人,長文只是把這張桌子的傾斜度原封不動搬進了文字裡。對照來看,正規企業的招募溝通,無論內容多麼冷淡,至少在形式上維持雙向的禮貌模板;這篇長文的形式本身就是訊息,它告訴讀者:在這場交易裡,評價的權力在誰手上。這與我們先前分析的Wayward 處罰公告如何被排版成可閱讀的物件有相似的邏輯:一份文字的格式,往往比內容更早交代了權力位置。
數字作為修辭道具
作者用數字相當慷慨。溝通人次超過四百、年薪三十萬月均兩萬五、舊鈔疊起來接近五公分厚、大專文員月入五千要創造四千淨值。這些數字的功能並不是計算,是量尺。五公分厚的鈔票是一個刻意物質化的畫面,把抽象薪資換算成可觸摸的厚度,再問讀者「你的工作成果值不值這個厚度」。
問題在於,這把量尺只有一側有刻度。他要求學生自我評估「淨利潤能否到兩萬」,卻從不說明這個數字如何估算;他斷言留學一年制學歷「大家都懂」、某司一概不要,也沒有任何可查證的出處。數字在這裡是修辭道具,營造出精於算計的內行人姿態,而核算過程全部留白。讀者被邀請去敬佩這種姿態,卻無法檢驗它。
追熱度的指責,與一篇追熱度的長文
文章末段的父親敘事是全文最誠實的部分。作者寫自己的父親無資本無文化、妄想靠別人躺著賺錢、兜裡一分錢沒有卻不許人反駁。這段自剖突然拿掉了前面所有的導師姿態,露出一個更具體的動機:他在反駁自己的父親,也順便反駁所有「聽別人的、看熱度、看風頭」的人。
有趣的地方在於對照。他嘲笑學生們 15 年追土木、18 年追計算機、22 年追電氣、25 年 all in 考公,指責他們永遠跟著風向走。而他自己的這篇長文,選在秋招輿論最熱的時節發表,標題裡放著最能刺激流量的「大廠招聘者」身分,開頭先預告「知道可能會有許多朋友的憤慨」,把爭議預先設計成傳播動力。一篇指責別人追風頭的文章,本身對風頭的計算是相當精準的。這不是虛偽那麼簡單,更像是同一套流量直覺的兩次應用:先用在選職業建議的對象身上,再用在發文時機上。頭條式標題如何牽動輿論畫面,我們在時報廣場兇案新聞標題的排版觀察裡也見過類似機制:字數分配與措辭選擇,早就替讀者排好了憤怒的方向。
忠告這種文體的設計缺陷
把這篇長文當作物件整體看,它暴露的是「忠告」這一文體的結構性缺陷。忠告的設計前提是說話者已經完成評價,聽話者只負責接收;它不需要對話,只需要聽眾。作者在文中兩次預先驅逐可能的反駁,「人家也許有自己的想法的人立馬出門左轉」,把反對意見直接設計成不可發言。一個介面如果按鈕只有「同意」,使用者能做的就只剩離開或服從。
而長文裡確實埋著幾句真話。簡歷要誠實、水來的碩士學歷騙不過做了十年的面試官、只用過豆包就說精通 AI 一問就死,這些觀察來自四百次溝通的一手經驗,有它們的價值。問題是這些可用的訊息,被包在一層厚厚的優越感修辭裡,就像一份好簡歷被放進了錯誤的信封。
收在一個畫面上
四百次溝通、五公分厚的鈔票、一件脫不下的長衫。這篇長文最終設計出的畫面,是一個坐桌子後面的人,隔著螢幕對一羣還沒入場的人說:我已經看穿你們全部。畫面裡缺少的是桌子另一側的臉。
作為設計觀察,可以給出一個明確判斷:這是一篇修辭完成度很高、誠意完成度很低的文字。它的比喻體系、金句佈點、數字畫面都是精心排版的產物,也正是因為排得太用心,讀者反而能看清它想控制的東西。真正有用的那幾句話,本來一頁紙就裝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