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圓圈先被畫好了,再輪到大學搬進去:校徽設計的視覺慣例觀察
從 B 站「大學校徽應該怎麼設計」的搜尋結果頁看起,觀察中國大學校徽的圓形慣例、盾形血統與字體排列,如何被設計成一套可辨認的機構視覺語言。
先從一個搜尋結果頁看起。在 B 站輸入「大學校徽應該怎麼設計」,跳出來的畫面本身就很有戲:使徒子的九分鐘解說片有二十二萬播放,另一支《中國校徽都是圓的?》兩天內累積二十多萬觀看,還有人把全國高校校徽做成動圖混剪,配上「鑑以此章,心之所向」的字幕。一支不到一分鐘的短片講一九一七年蔡元培請魯迅設計北京大學校徽,也穩定地有人看。一個看似冷門的題目,被縮圖、標題與播放數排成了可觀看的版面,這件事本身就說明:校徽是大眾真正在意、卻很少認真拆解的設計物件。
這與我們先前分析過的搜尋結果頁如何把一個品類的沒落排成敘事是同一套邏輯,一個問題被提出之後,最先被設計好的往往是那個呈現答案的頁面。
為什麼都是圓的
《中國校徽都是圓的?》這支影片會紅,因為它戳中了一個人人看過卻沒想過的事實。翻開「雙一流」校徽巡禮那類影片,清一色是雙圓環結構:外環上下排校名中英文,內環塞一個圖形,中央或襯底放建校年份。北京大學、復旦、浙江大學、武漢大學,骨架幾乎可以互相替換。
這套結構有其來歷。中國現代大學的視覺系統,大量借用了西方大學的 seal(校璽)傳統,而西方校璽因為要蓋在文件與封蠟上,天然是圓形。圓形也便於雕刻鋼印、便於徽章沖壓、便於在建築山牆與文憑上反覆使用。換句話說,圓不是美學選擇的結果,是工藝與行政用途先定了形,美學後來才追認。
比較的基準也就在這裡。同樣是機構身分,哈佛、耶魯、劍橋保留盾形,因為盾來自紋章學,強調的是血統與傳承;日本的大學如東京大學用銀杏葉配兩道弧線,走出植物與抽象的路線。而中國大學在二十世紀初建立視覺身分時,選擇了圓環加中英文校名這個最「官印」的格式,圓環提供了儀式感與對稱性,雙語排列則直接宣告了現代性。代價是辨識度必須完全壓在中央那個小圖形上,於是我們看到齒輪(理工)、麥穗(農業)、帆船(海事)、火炬與書本(師範)這套象徵詞彙表,各校在各自主場裡微調。
魯迅那枚校徽,好在哪裡
一九一七年那枚北京大學校徽值得單獨看。它沒有圓環,沒有英文,只有「北大」兩個篆字,上下排列,組成一個近於方形的人形輪廓:「北」是兩個側立的人,「大」是一個正面張開手臂的人。魯迅後來被轉述的設計意圖是以人為本,這層含義疊在篆書的古意上,讓一枚校徽同時說了三件事:這是一所中國的學校、它以人為核心、它有歷史自覺。
從設計角度,這枚徽記的聰明之處在於它用字體本身當圖形。多數校徽是「圖形加文字」的組裝關係,北大的做法是文字即圖形,不需要雙圓環來收攏,因為字形自己就形成了閉合的輪廓。這也是為什麼一百年後,它依然是中國高校識別裡辨識度最高的一件。後來的清華校慶標識在「1的10次方」上做文章,走的是另一條路,把週年數字本身當成設計母題,本質上仍是魯迅那套「字即是圖」的思路。
圓環的舒適與它的代價
圓環結構能存活一個世紀,說明它確實好用。對內,它提供了行政上的安全感,任何一層主管委員會都不太會否決一個「看起來像校徽的校徽」。對外,它在縮小到學生證、繡在校服胸口、雷射雕刻在金屬徽章上時都還能讀。B 站上那支鋅合金校牌訂製的廣告影片會出現在搜尋結果裡,正是因為圓形徽章已經是一條成熟的沖壓與琺瑯生產線,圓的就是最便宜的。
但舒適的慣例也有它的帳單。搜尋頁裡那支「如果按照校徽顏色給大學劃分陣營」的短片會被做出來,恰恰因為多數校徽只剩顏色可以區分。藍色系佔了壓倒性多數,深沉、穩重、政治正確,於是「藍色系大學都很強」這種玩笑話有了生存空間。當形式趨同到只剩配色可談,一個機構最核心的視覺資產其實已經退化了。
也有逸出常規的案例。西安交通大學用齒輪配錘子與書本,西南交通大學的徽記因為火車頭與軌道的圖形處理被單獨拎出來誇「太好看了」,那些被記住的,往往是在圓環內部把圖形做到有敘事能力的那幾枚。東南大學、香港的大學系統則提供了另一些格式參照,港大保留紋章式盾形,香港科技大學用金紫荊加開卷,格式感明顯更多元。
校徽的新觀看方式
搜尋頁裡還有兩類內容值得注意。一類是把校徽「爆改」成宗門令牌、用書包帶編星星的開學儀式影片,動輒八九萬播放。校徽在學生手裡被拿去扮演別的物件,這不是對設計的冒犯,反而證明一枚徽記已經進入了日常物件的層級,可以被觸摸、被改編、被賦予新的用途。另一類是長春理工大學校徽的傅裏葉變換影片,把徽記丟進數學工具裡看它的頻譜,這是工程師式的觀看,也說明校徽作為二維圖形,其結構秩序經得起另一套系統的檢驗。
這種被觀看、被二創、被反覆討論的狀態,其實是校徽這種慢速設計物件的健康訊號。它與開學作為一場被設計好的家庭儀式共享同一個時間節點,每年九月,校徽都會隨著學生卡、胸牌與報到畫面重新進入一次大眾視野。
一枚好校徽的最低標準
回到最初的問題:大學校徽應該怎麼設計。搜尋頁給出的眾聲喧嘩裡,其實藏著一套樸素的判準。第一,縮到一公分還讀得出輪廓,這是中央圖形的責任,與外環無關。第二,黑白影印之後仍有辨識度,靠的是形,不是那一片安全的深藍。第三,被學生拿去改編成令牌、貼紙、表情包時不會崩壞,這考驗的是圖形的骨架夠不夠結實。魯迅那一枚三樣全過,所以一百年後還在被討論。
圓環不是問題,問題是把圓環當成設計的全部。多數校徽停在了「像一枚校徽」的安全線上,少數幾枚越過了那條線,成為能自己說話的圖形。差別不在預算,也不在圓不圓,在於中央那一小塊地方,有沒有人真的想過要放什麼進去。